《倚天屠龙记》的得名

《倚天屠龙记》的得名，来自书中的一对神兵利器，也就是倚天剑和屠龙刀，是在襄阳城破之前，黄蓉请高手匠人铸成，其中藏有一部兵书和一部武功秘笈，所以才有了“武林至尊，宝刀屠龙。倚天不出，谁与争锋”的广为流传。这一对倚天剑和屠龙刀，是存在感非常强的重要道具。整个故事的启动，就由一把消失了几十年后重现江湖的屠龙刀引发。经过一番争斗，屠龙刀落入明教高手“金毛狮王”谢逊手中，他为了参透刀中所藏的秘密，带着武当派弟子张翠山和“白眉鹰王”的女儿殷素素，乘船出海，漂流到了极北的一处火山岛上。

张翠山和殷素素这对分属正邪阵营的青年男女，结为夫妻后生下男主张无忌，在海外生活了十年之后，终于得以返回中原。回到武当山后，因不肯出卖义兄谢逊，加上之前的宿怨，张翠山、殷素素被迫自杀。张无忌身受玄冥神掌重伤，在太师父张三丰千方百计的救治下，仍然收效甚微。随后是一系列的奇遇桥段，张无忌跟着医仙胡青牛学会了高明的医术，结识了明教高管杨逍以及准备起义的朱元璋、徐达等人，又因受骗跌入深谷，无意中不但治好了旧伤，还练就了高深的内功。

在深谷困了五年之后，张无忌重入江湖，卷入到六大门派围攻明教圣地光明顶的一场大战，以一己之力击败各路高手，因此被拥立为新一任明教教主，重新把一团散沙的明教几大股势力捏合重组。至此，中原武林中实力最雄厚的“巨鳄”重新崛起。与此同时，蒙古天下兵马大元帅汝阳王的郡主赵敏出场，她的初始设定是野心勃勃的大女主，率领一干武林人士，俘获了六大门派的高手，突袭武当山，甚至连张三丰都身负重伤。好在，张无忌带着明教高手及时赶到，化解了危机并学会太极神功。

张无忌救出被俘的六大门派高手后，也宣告着过往所谓正邪之间的恩怨暂时搁置，中原武林人士共同抗元的统一战线呼之欲出。随后，张无忌无意中得知义父谢逊的消息，总之经过一番缠斗，甚至还跟明教波斯总教的来使大打出手，某种程度上，算是摆脱了来自原教旨主义者的强势控制。这之后，是标准的“误会”桥段，张无忌也踏上了父亲的老路，跟着谢逊有了一段荒岛求生的经历，妙在全书里跟他有着情爱纠缠的四个女子赵敏、周芷若、小昭、殷离，这时候也到了让他抉择的关口。

在很多人看来，小昭才是最该跟张无忌长相厮守却最终天各一涯的白月光，金庸自己也说，“周芷若和赵敏都有政治才能，但政治才能太强的姑娘，往往并不很可爱。我自己心中，最爱小昭。只可惜不能让她跟张无忌在一起，想起来常常有些惆怅。某种程度上，小昭几乎是以献祭般的决绝，回归波斯明教，所谓的舍小我而顾全大局。殷离被害，虽然后期又奇迹般生还，至少是留给张无忌的选择题只剩下了两个答案。身为峨眉弟子的周芷若，其实早就知道屠龙刀、倚天剑的秘密，她折断刀剑，拿到武功秘笈，嫁祸于赵敏。而张无忌在回到中原后，阴差阳错背上杀害师叔的罪名。

《倚天屠龙记》里有一段小插曲，在我看来，几乎可说是全书的题眼。张无忌在元大都看到街头的彩车游演，其中就上演了“周公流放管蔡”和“王莽假仁假义”的两段历史故事，还写了白居易的四句诗：“周公恐惧流言日，王莽谦恭下士时。若使当时便身死，千古忠佞有谁知。”书里写到，张无忌心中一动：“天下是非黑白，固非易知。周公是大圣人，当他流放管叔、蔡叔之时，人人说他图谋篡位。王莽是大奸臣，但起初收买人心，举世莫不歌功颂德。这两个故事，当年在冰火岛上义父都曾说给我听过的。所谓路遥知马力，日久见人心，世事真伪，实非朝夕之际可辨。”

窃以为，这是很深刻的历史观，我留到后面细说。总而言之，张无忌和赵敏的冤屈，在后面的故事发展中都真相大白，谢逊落入全书最大反派成昆之手，甚至还闹出一场声势浩大的少林寺“屠狮大会”，被成昆算计了大半辈子的谢逊大仇得报，揭穿了成昆的真面目后，出家为僧。

至此，张无忌和他率领的明教，名正言顺成为推翻元朝统治的核心力量。小说的那个结尾，耐人寻味，朱元璋设计离间张无忌与徐达、常遇春，让张无忌彻底心寒，主动辞去教主之职，跟赵敏退隐江湖。这样的概括，仍然是挂一漏万，漏掉了很多情节。稍微需要补充一下，小说接近结尾处，张无忌将兵书赠予徐达并说，自己体会“武林至尊，宝刀屠龙。倚天不出，谁与争锋”这几句话的真意，兵书是驱赶鞑子之用，但如果有人一旦手掌大权，竟然作威作福，以暴易暴，世间百姓受其荼毒，那么终有一位英雄手执倚天长剑，来取暴君首级。统领百万雄兵之人纵然权倾天下，也未必便能当倚天剑之一击。事实上，你如果细品张无忌无奈退出政治舞台的原委，会很有些感叹，书里有一章的标题就叫做《君子可欺之以方》，这句话出自《孟子》，原文应该是“故君子可欺以其方”，大概的意思是说，可以利用君子方正的品质实施欺骗。

其实，这后面还跟了一句“难罔以非其道”。这个得稍微多花点笔墨说明一下，君子有道义上的坚守，所以难免会被道德绑架，选择相信那些欺骗之词。但君子的出发点，是对道义的敬畏，为了维护这个核心价值，哪怕被欺骗又怎么样呢？君子是中计了，但这是道义的胜利。我觉得，这句“君子可欺之以方”，正是解读《倚天屠龙记》的一把钥匙。先来看几位重要的配角故事。

张无忌的父亲张翠山，武当最有天赋的弟子，张三丰甚至有将来让他执掌门派的考虑，他跟殷素素的姻缘开始得并不完美。殷素素明显是做局陷害了张翠山，让他为龙门镖局灭门惨案背锅，阴差阳错互生情愫，但这一次的“欺之以方”，也为后来的双双自杀埋下了伏笔。另一位重要人物，是张无忌的义父谢逊，他是师父成昆报仇大计的工具人，在成昆的播弄下，与天下武林为敌，甚至连心智都出现了疯魔的症状，但小说里也写了，此人文武全才，不发狂的时候，“文质彬彬”，颇有“儒雅君子”的一面。

最后说说我们的主人公张无忌，他差不多算是从小被骗到长大。十几岁的时候，就被朱家庄的美貌大小姐朱九真骗，差点把义父谢逊的下落和盘托出。但君子有君子的福报，误打误撞学会了上乘武功，还治好了被判绝症的寒毒。张无忌还被明教的说不得和尚骗，装进了他的乾坤一气袋里，一路背上光明顶，有一次因祸得福，冲破了修炼九阳神功最凶险的关卡，水火相济，龙虎交会，神功告成。至于张无忌所爱的女生，骗他就更是手到擒来。单说周芷若，姑且不论感情真假，至少从实际的结果来看，接近张无忌甚至差一点成婚，其目的并不单纯，在岛上杀害殷离、嫁祸赵敏，盗走屠龙刀，总之在周芷若“黑化”之后，很难辩驳说她没有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欺骗张无忌。

按照小说的设定，张无忌在学会太极拳、太极剑以后，接近于单打独斗天下无敌的境界了，但一路打下来的战绩，不算很理想。很多时候也是输在老实，对方使一点小伎俩，就能反败为胜。

比如，在少林寺跟周芷若的大决战，他早就稳操胜券，周芷若假装内力不足，他就上当收回掌力，立刻就被乘虚而入，以至于身受重伤。而在几年前，周芷若的师傅灭绝师太也差不多用同样的手段重创过他，张无忌完全不吸取教训。上当受骗的次数，反正是数不胜数。张无忌是个老实孩子，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意味深长。殷素素自杀之前，假装把谢逊的下落告诉了少林寺的高僧，她留给张无忌的遗言是：“孩儿，你长大了之后，要提防女人骗你，越是好看的女人，越会骗人。”可惜，就算如此，张无忌仍然不改纯良本色，待人以诚以信，甚至让读者觉得，这是个很有点不可理解的人物。你想想看，他的父母遭逼迫而死，自己多年来缠绵病榻，还碰到过那么多歹毒之人，对他各种算计，其遭遇之惨，换作是其他人，大概率会变得满腔怨毒，他却一路出之以宽恕之道，简直是圣人中的圣人。

但如果你理解那句“故君子可欺以其方，难罔以非其道”，也许就能恍然大悟，某种程度上，这也属于情节需要，人物的个性设置，正好配合了主题。金庸在“后记”里说，“张无忌的个性却比较复杂，也是比较软弱。他较少英雄气概，个性中固然颇有优点，缺点也很多，或许，和我们普通人更加相似些。……张无忌的一生却总是受到别人的影响，被环境所支配，无法解脱束缚。在爱情上，……张无忌却始终拖泥带水……像张无忌这样的人，任他武功再高，终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领袖。当然，他自己根本不想做，就算勉强做了，最后也必定失败。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，早就将结论明确地摆在那里。金庸认为历史上“成功的政治领袖，第一个条件是‘忍’，包括克制自己之忍、容人之忍、以及对付政敌的残忍。第二个条件是‘决断明快’。第三是极强的权力欲。张无忌半个条件也没有”。

《倚天屠龙记》既然被放置在真实的历史背景下，就带来一个巨大的难题，朱元璋如何上位？毕竟，从地位、武功、 声望，在小说的设定里，朱元璋绝不可能超越张无忌明教教主之尊。所以我一定要提醒你，修订版和最终的“新修版”，采取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写法，前者是阴谋逼退张无忌，后者则是“志不在此”。一个被动一个主动，但结局都是一样，总之张无忌退出了政治舞台，如果不是与世无争、“以德报怨”的人设，故事没法继续下去。有史为证，“妇人之仁”“匹夫之勇”的项羽，最终干不过多少有点流氓气的刘邦。道理其实差不多，“妇人之仁”“匹夫之勇”这两句评价，也很适合送给张无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