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朝人写春天，和唐朝人不一样。

唐人写春，大开大合，一句&#;春风得意马蹄疾&#;就把整个长安城踩在脚下。

宋人写春，喜欢蹲下来，凑近了看。

看一片池塘上浮着三四点青苔，看一只黄鹂躲在叶子底下叫了两声，看柳树刚冒出的芽尖像谁的眼睛，看梅花裂开的花苞像谁的腮。

他们把春天拆成了无数个细小的零件，每一个零件都值得写一首词。

也许是因为宋朝的疆土没有唐朝辽阔，文人的目光便从天下收回到了眼前。

也许是因为经历了太多家国的伤痛，他们更懂得珍惜窗前那一枝刚开的杏花。

宋词里的春天，美得让人心疼，美得让人想伸手去接住那些随风飘落的花瓣，又怕手一碰就碎了。

十五阕词，十五个春天。有的热烈，有的幽静，有的甜，有的酸，有的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。

—【】—

东风吹柳日初长，雨余芳草斜阳。

杏花零落燕泥香，睡损红妆。

宝篆烟消鸾凤，画屏云锁潇湘。

暮寒微透薄罗裳，无限思量。

——北宋·秦观《画堂春·本意》

东风吹着柳枝，白天渐渐变长了。一场雨过后，芳草连天，斜阳照着湿漉漉的大地。杏花已经落了大半，花瓣混在泥土里，燕子衔着这些带花的泥回去筑巢，连泥巴都是香的。

屋里有个女子，睡了太久，妆都花了。

香篆燃尽了，那对刻着鸾凤图案的铜炉里只剩下一缕青烟慢慢散开。画屏上画的是潇湘的山水，云遮雾绕，看久了像是把人也锁在画里面了。傍晚的凉意一点一点透过薄薄的罗衫，她醒了，可醒来之后做什么呢？只有无穷无尽的思量。

秦观是苏轼的学生，“苏门四学士&#;之一，可他的词风和老师截然不同。苏轼豪放旷达，秦观婉约细腻。苏轼曾打趣他说&#;学柳永词”，可秦观写的比柳永更雅致、更含蓄，愁写得更深，美也写得更沉。

这首词从窗外写到窗内，从春光写到人的情绪。窗外的春天是明亮的、芳香的、生动的，杏花在落，燕子在飞，斜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。可窗内的世界却是静的、冷的、困的，香篆熄了，画屏挡着视线，罗衫太薄挡不住寒。

春天越好，一个人的时候就越难熬。外面那么美，可跟谁说呢？满心的思量找不到出口，就像那缕散了的香烟，飘飘荡荡，无处安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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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色入林红影乱，花香满地鸟声繁。

寻芳移步到亭边。

嫩柳垂丝遮粉面，新莺百啭傍朱檐。

暖风吹动绣帘闲。

——宋·朱淑真《西江月·春色》

春色一头扎进了树林里，红的影子东一片西一片，乱得热热闹闹的。花香铺了满地，鸟叫得又密又急，整片林子像是开了一场盛大的集市。

朱淑真被这动静吸引了，一步一步走到了亭子边上。嫩柳的丝条垂下来，刚好挡在她脸前面，像一道天然的帘子。新来的黄莺在红色的屋檐旁边叫，变着花样地叫，一百种调子也不嫌多。暖风吹过来，绣帘轻轻地动了一下，闲闲的，不着急。

朱淑真的诗词里，快乐的篇章不算多，这首算一首。她难得放下了心里那些愁苦委屈，走出门去，让自己被春天结结实实地包围了一回。

她是南宋最有才情的女词人之一，可婚姻给了她太多的不幸。夫妻不睦、志趣不投、孤独终老，一辈子的词里写满了怨和愁。可这首《西江月》不一样。这里面没有眼泪，没有叹息，只有红影、花香、鸟声、柳丝、莺啼和暖风，干干净净的一个春天。

也许写这首词的那个下午，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如意。春天太好了，好到连一个不幸的人也忍不住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暂，可它被留在了词里，让我们知道朱淑真不是只有愁，她也曾经被春风吹得心花怒放过。

—【】—

春已归来，看美人头上，袅袅春幡。

无端风雨，未肯收尽余寒。

年时燕子，料今宵梦到西园。

浑未办黄柑荐酒，更传青韭堆盘。

却笑东风从此，便薰梅染柳，更没些闲。

闲时又来镜里，转变朱颜。

清愁不断，问何人会解连环？

生怕见花开花落，朝来塞雁先还。

——南宋·辛弃疾《汉宫春·立春日》

立春了。

美人头上插着春幡，那是立春日的习俗，把用彩纸或绸缎剪成的小旗子戴在头上，迎接春天。春幡袅袅地摇着，春天确确实实回来了。

可天气并不太领情。无来由的风雨还在刮着下着，余寒不肯痛快地退场。去年的燕子呢？辛弃疾猜它们大概今晚正梦到北方的西园吧，梦里有它们住过的旧梁和旧巢。立春的宴席上还没来得及准备好黄柑配酒，就先传上来了青韭堆盘的春盘。

接下来辛弃疾忍不住笑了东风一句。他说：你看这东风，从今天开始就忙起来了，一会儿催梅开，一会儿染柳绿，一刻都停不下来。可东风再忙也有闲的时候，它闲下来干什么呢？它跑到人的镜子里，悄悄地把人的容颜变老了。

这一句写得太狠了。春风催花、催柳、催万物复苏，人人都说春风好。可辛弃疾看到了春风的另一面：它在催你老。每一个春天来的时候，你照镜子就会发现自己比去年又添了几道皱纹。花开花落让人心惊，不是怕花落了可惜，是怕每落一次就意味着又过了一年，又老了一岁。

辛弃疾写这首词时正被闲置，满腹报国之志无处施展。他问：谁能解开这环环相扣的清愁？没有人。就像那道古老的九连环，一环扣一环，越解越乱。北方的大雁倒是比人利索，一到春天就往北飞了，它们能回去，人回不去。

这是一个英雄在立春日里的心事。别人看到的是春幡和春盘，他看到的是镜中渐老的面孔和飞不过去的边关。

—【】—

东城渐觉风光好，縠皱波纹迎客棹。

绿杨烟外晓寒轻，红杏枝头春意闹。

浮生长恨欢娱少，肯爱千金轻一笑。

为君持酒劝斜阳，且向花间留晚照。

——宋·宋祁《玉楼春·春景》

东城那边的景色越来越好了。湖面上泛起了细密的波纹，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绉纱，有客人的船棹划过来了。绿杨如烟，清晨的寒意很轻很淡，几乎感觉不到。红杏枝头的花开了，开得热热闹闹的，春天的气息浓到挡不住。

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，一个&#;闹&#;字让宋祁名垂千古。据说当时的宰相晏殊见了他都要称他一声&#;红杏尚书&#;。一个字就能改变一个人的江湖名号，这事在宋朝文坛也算一桩传奇了。

可这首词的好远不止一个&#;闹&#;字。下阙的转折才是真正的力量所在。人这辈子太短了，快乐的时候太少了，既然如此，千金又算什么？花一千两银子能换来一个开心的笑，这买卖就值。

最后两句更妙。宋祁端起酒杯，劝的不是朋友，是斜阳。他说：太阳啊，你走慢一点吧，把你的余晖多留在花丛间一会儿。

谁不知道太阳留不住？他当然知道。可明知留不住还要去劝，明知徒劳还要举杯，这正是宋人最动人的地方。他们不逃避时间的流逝，不假装一切永恒，只是在流逝之中尽力把每一个好的瞬间多攥一会儿。

宋祁是北宋仁宗朝的大臣，和哥哥宋庠同年考中进士，并称&#;二宋&#;。他一生仕途顺遂，做过翰林学士、工部尚书，参与编修《新唐书》。可即便是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人，写到春光和欢乐的时候，也忍不住说一句&#;浮生长恨欢娱少&#;。

人生的遗憾不分贫富。穷人恨得不到的，富人恨留不住的。可不管怎样，先喝了这杯酒再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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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子来时新社，梨花落后清明。

池上碧苔三四点，叶底黄鹂一两声。

日长飞絮轻。

巧笑东邻女伴，采桑径里逢迎。

疑怪昨宵春梦好，元是今朝斗草赢。

笑从双脸生。

——宋·晏殊《破阵子·春景》

燕子飞回来了，正赶上春社。梨花落尽之后，清明节就到了。池塘边有三四点碧绿的苔藓，叶子底下有一两声黄鹂的叫声。白天变长了，柳絮轻飘飘地在空中游荡。

下阙忽然出现了一个少女。

东邻的女伴笑嘻嘻地迎面走来，两个人在采桑的小路上碰见了。女伴笑得合不拢嘴，说：难怪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梦呢，原来是因为今天斗草赢了！那笑是从两颊上生出来的，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和开心。

晏殊是北宋词坛的一代宗师，十四岁以神童入仕，做到了宰相。他的词向来以雍容典雅著称，写富贵而不俗，写闲愁而不腻。可这首《破阵子》最让人惊喜的地方在于，他居然写了一个村姑。

一个宰相词人，笔下出现的不是歌楼上的佳人，不是宴席间的舞姬，而是采桑路上因为斗草赢了就笑得花枝乱颤的邻家姑娘。这份眼界和胸怀，比词本身还要动人。

上阙的春景淡到了极致：三四点苔，一两声鹂，数字用得那么小、那么少，像是怕多一点就破坏了这份安静。下阙的少女却闹到了极致：巧笑、逢迎、斗草、炫耀，一股子蓬勃的生气从字缝里蹦出来。一静一动之间，整个春天就活了。

最打动我的是那句&#;笑从双脸生&#;。那笑不是挤出来的，不是装出来的，是自己从脸上冒出来的，挡也挡不住。只有十几岁的少女，只有刚赢了游戏的得意劲儿，才配得上这样的笑。

—【】—

树绕村庄，水满陂塘。

倚东风、豪兴徜徉。

小园几许，收尽春光。

有桃花红，李花白，菜花黄。

远远围墙，隐隐茅堂。

飏青旗、流水桥旁。

偶然乘兴，步过东冈。

正莺儿啼，燕儿舞，蝶儿忙。

——宋·秦观《行香子·树绕村庄》

秦观走进了一个村子。

树围着村庄，池塘蓄满了水。东风吹着，他靠着风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，兴致好得不得了。一个小小的园子，不大，可春天全装在里面了。桃花是红的，李花是白的，菜花是黄的，三种颜色往那里一摆，什么也不用多说了。

再往前走，远远看见一圈围墙，围墙后面露出茅屋的屋顶。流水桥旁边，一面青布酒旗在风里飘着，那是村口的小酒馆。他一时兴起，干脆翻过东面的小山岗继续走。山那边更热闹了：黄莺在叫，燕子在飞，蝴蝶忙得团团转。

这首词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的节奏。读起来就像走路一样，一步一景，脚不停，景不断。&#;桃花红，李花白，菜花黄&#;三个短句连着来，像是转着头看了三样东西，一样也不肯漏掉。&#;莺儿啼，燕儿舞，蝶儿忙&#;也是三连击，耳朵听到了、眼睛看到了、整个人都被春天裹住了。

秦观的词大多写得愁肠百结、柔情似水，可这首《行香子》完全不一样。没有愁，没有泪，没有相思，只有一个人在春天的乡野里走来走去，看什么都新鲜，看什么都高兴。这是秦观最明朗的一面，像是把心里那层总是灰蒙蒙的薄纱揭掉了，露出了底下一颗热爱生活的心。

读这首词的时候你会想出门。想找一个小村子，走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，看看桃花红不红，闻闻菜花香不香，听听黄莺叫得好不好听。这就是诗词最大的本事：它让你想活得更用力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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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雨晴风初破冻，柳眼梅腮，已觉春心动。

酒意诗情谁与共？泪融残粉花钿重。

乍试夹衫金缕缝，山枕斜欹，枕损钗头凤。

独抱浓愁无好梦，夜阑犹剪灯花弄。

——宋·李清照《蝶恋花·暖雨晴风初破冻》

暖雨下了一阵，晴风吹了一阵，冰冻的大地开始松动了。柳树冒出了米粒大的芽，像刚睁开的眼睛。梅花裂开了花苞，像含笑的腮。春天到了，心也跟着动了。

可这份春心动，找不到人分享。想喝酒、想写诗，身边却空无一人。眼泪流下来，和脸上的残粉混在一起，花钿沾了泪水变得沉甸甸的。

她试着穿上一件新做的夹衫，金线缝的。靠在山形的枕头上，斜斜地歪着，头上的钗头凤被枕角压弯了也懒得管。一个人抱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愁闷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夜深了，百无聊赖，坐起来剪灯花玩。

剪灯花是古人夜里常做的事。蜡烛烧久了灯芯会结花，用剪子剪掉才能让火焰更亮。据说灯花爆出来的时候，是有喜事要到的征兆。她一个人在深夜里一下一下地剪着灯花，也许在盼着什么好消息，也许只是手上不停着，心里就没那么难受。

李清照写这首词时，赵明诚大概在外地为官，夫妻分居两地。早期的李清照虽然也写相思，但那种相思是甜蜜的、撒娇式的，像&#;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&#;，带着新婚小女人的娇憨。可这首词里的愁更浓了一层，不只是想念，还有孤独。春天来了，万物都成双成对，只有她一个人，对着一盏灯，剪了又剪。

最后那个画面让人心里发堵。深更半夜，一个女人坐在床上，手里拿着剪子，一下一下地剪灯花。屋子里安静极了，只有剪子碰灯芯时轻轻的一声&#;嚓&#;。

—【】—

堤上游人逐画船，拍堤春水四垂天。

绿杨楼外出秋千。

白发戴花君莫笑，六幺催拍盏频传。

人生何处似尊前！

——宋·欧阳修《浣溪沙·堤上游人逐画船》

堤上的游人追着画船跑，春水涨起来了，拍打着堤岸，天空低低地垂到四面八方。绿杨掩映的小楼后面，一架秋千荡了出来，忽高忽低地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。

欧阳修在这个春日里喝了不少酒。他头发已经白了，可偏偏在头上插了一朵花。他说：你们别笑我。《六幺》的曲子催着节拍，酒杯一轮接一轮地传过来，喝就是了。人这一辈子，还有什么时候比得上此刻举着酒杯的快活？

“白发戴花君莫笑”，这六个字读来又可爱又心酸。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，在头上别了一朵花，像个孩子一样得意。旁边的人也许笑了，也许没笑，但他先替自己打了预防针：别笑我，我知道自己老了，可我偏要戴，怎么了？

欧阳修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。他经历过庆历新政的失败，经历过被贬滁州的落寞，也经历过东山再起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。一个在宦海里翻滚了大半辈子的人，春天到了，对着满堤的春水和游人，他只想喝酒。

“人生何处似尊前”，这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答案。不是不知道人生苦短，不是不明白青春不再，正因为全都明白了，所以才更要痛痛快快地喝。管他什么白发不白发的，花插上了，酒喝下去了，这个春天就没有白过。

—【】—

拍堤春水蘸垂杨，水流花片香。

弄花噆柳小鸳鸯，一双随一双。

帘半卷，露新妆，春衫是柳黄。

倚阑看处背斜阳，风流暗断肠。

——南宋·严仁《醉桃源·春景》

春水拍着堤岸，垂杨的枝条蘸在水里。花瓣落在水面上，顺着流水漂走了，一路飘着一路香。小鸳鸯在水边戏水弄花、啄柳吃虫，一对跟着一对，亲亲热热的。

这边帘子半卷着，露出了一个刚梳好妆的女子。她穿的春衫是柳黄色的，嫩嫩的、浅浅的，和外面柳树新叶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她倚在栏杆上，背对着斜阳，往远处看着什么。

“风流暗断肠”，最后这五个字忽然暗了下来。她看的大概是那些成双成对的鸳鸯吧。鸳鸯有伴，她没有。春天越美，鸳鸯越亲密，她心里就越难受。可她不说出来，只是静静地倚着，背对着夕阳，让影子拖得很长很长。

严仁是南宋词人，名气不算大，传世的作品也不多，可这首《醉桃源》写得极见功力。上阙全是景：水、杨、花、鸳鸯，热闹又温暖。下阙出了人，帘子半卷，新妆半露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让我们看到她。

柳黄色的春衫是整首词最亮的一笔。这个颜色太妙了，嫩到了极点，也脆弱到了极点。穿柳黄衫的女子站在斜阳里，背影一定很美，可那种美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落寞。

—【】—

春未老，风细柳斜斜。

试上超然台上看，半壕春水一城花。

烟雨暗千家。

寒食后，酒醒却咨嗟。

休对故人思故国，且将新火试新茶。

诗酒趁年华。

——宋·苏轼《望江南·超然台作》

春天还没有老，风很细，柳条斜斜地飘着。

苏轼登上了超然台。这座台在密州城北，他给它取名&#;超然&#;，取的是老子&#;虽有荣观，燕处超然&#;的意思。站在台上往下望，护城河里涨了半壕春水，满城的花正开着。一场烟雨蒙蒙地飘下来，千家万户都笼在灰蒙蒙的雨气中，看不太真切。

寒食节刚过，苏轼从酒醉中醒来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他想起了故乡，想起了那些不在身边的老朋友。可他马上拦住了自己：别了别了，不要当着老朋友的面去想那些回不去的地方了。寒食过后要重新起火，就用新火煮一壶新采的春茶吧。趁着年华还在，写诗、喝酒、活在当下。

“诗酒趁年华”，这五个字是苏轼送给所有人的一味药。

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在密州做太守，日子过得并不轻松。他从杭州调到密州，从繁华的江南来到偏远的山东，水土不服、公务繁重、弟弟苏辙又远在他方。可苏轼就是苏轼，他不允许自己在愁里泡太久。伤感归伤感，叹气归叹气，叹完了还是要喝茶、要写诗、要好好活。

这首词上阙写景写得美，下阙转情转得快。从&#;酒醒却咨嗟&#;到&#;诗酒趁年华&#;只隔了两句话，可这两句话里藏着一个完整的心理过程：伤感、自劝、释然、振作。苏轼把这个过程压缩得那么短，像是在说：别磨蹭了，春天不等人的。

—【】—

春牛春杖，无限春风来海上。

便与春工，染得桃红似肉红。

春幡春胜，一阵春风吹酒醒。

不似天涯，卷起杨花似雪花。

——宋·苏轼《减字木兰花·立春》

立春了，泥塑的春牛和打春用的木杖摆出来了。海上吹来的春风没有边际，一阵一阵地涌，涌得人睁不开眼。

苏轼说：这春风干起活来可真卖力。它跟那个管花草的春神合伙，把桃花染成了肉一样鲜嫩的红色。春幡挂起来了，春胜也剪好了，一阵风吹过来，正好把昨晚的酒意吹散。

最后两句写得极妙。他说：你看，这地方竟然不像是天涯海角。风卷起的杨花漫天飞舞，像极了故乡的雪花。

苏轼写这首词的时候被贬在儋州，也就是今天的海南岛。在宋代，那里是最远的流放之地，瘴疠弥漫，物资匮乏，被发配到那里和判了死刑差别不大。他的政敌本想让他在那里孤独终老，可苏轼偏偏在热带的岛屿上过起了立春。

他说&#;不似天涯&#;。明明就在天涯，他偏说不像。杨花飞起来的样子像雪花，海南的春风也和中原的差不多，有什么好怕的呢？一样有春牛、有春杖、有春幡、有春胜，立春的仪式一样也不少。天涯又怎样？在哪里过不是过春天？

这是苏轼最了不起的地方。他不是假装不苦，而是在苦里找甜。杨花不是雪花，他知道。儋州不是故乡，他也知道。可只要他愿意这么看，杨花就变成了雪花，天涯就变成了故园。心态这种东西，比任何外在的条件都管用。

六十多岁的苏轼站在海南的风里，看着漫天飞舞的杨花，笑了。

—【】—

春水满江南，三月多芳草。

幽鸟衔将远恨来，一一都啼了。

不学鸳鸯老，回首临平道。

人道长眉似远山，山不似长眉好。

——宋·赵长卿《卜算子·春景》

春水涨满了江南的河流，三月里到处都是芳草。躲在林子深处的鸟儿不知从哪里衔来了一腔远恨，一声接一声地啼叫，好像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部叫完。

赵长卿说：我可不想学鸳鸯那样白头到老。他回头望了望临平山方向的路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人们总说女子的长眉像远处的青山，可他觉得这话说反了。山哪里有长眉好看？山是死的，眉是活的。山不会对你笑，不会对你蹙，可那双眉会。

“山不似长眉好”，这句翻案文章翻得漂亮。古来诗人都把美人的眉毛比作远山，&#;眉似远山含翠&#;之类的说法多得数不清。可赵长卿反过来说：不是眉像山，是山不如眉。这一翻，整首词的格局就从写景变成了写人，从咏春变成了思念。

赵长卿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后裔，宗室子弟，一生没有什么功名事业，倒是留下了不少清丽可读的词作。他的词不追求宏大深沉，只管把眼前看到的、心里想到的写下来，小巧而有味道。

这首词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好像在说两件不相干的事，可仔细一读就通了。春水、芳草、啼鸟，都是触发思念的引子。他之所以不想学鸳鸯成双成对地老去，是因为他身边没有那个人。他之所以觉得山不如眉，是因为那双眉此刻不在眼前。

整个春天那么好，可他的心思全飞到了一个人的眉上。

—【】—

南园春半踏青时，风和闻马嘶。

青梅如豆柳如眉，日长蝴蝶飞。

花露重，草烟低，人家帘幕垂。

秋千慵困解罗衣，画堂双燕归。

——宋·欧阳修《阮郎归·南园春半踏青时》

春天过了一半，南园里正是踏青的好时候。风暖暖的，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，有人骑马出城来游春了。

青梅结了果，小小的，像绿色的豆子。柳叶刚长出来，弯弯的，像画上去的眉毛。白天变长了，蝴蝶满园子飞，东一只西一只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
花瓣上的露水很沉，坠得花枝微微弯腰。草地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，贴着地面浮动。远处人家的帘幕垂着，安安静静的，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干什么。

踏青回来了，荡了一下午秋千，又困又累。回到画堂里，懒洋洋地解开罗衣，正准备歇一歇，抬头看见梁上的燕子也刚好飞回来了。人归了，燕也归了，一天的春游到此结束。

欧阳修写这首词像是拍了一部短片。从出城踏青开始，一路拍过梅子、柳叶、蝴蝶、花露、草烟，最后跟着主人公回到家里，以双燕归巢收尾。整首词没有一句议论、一句感叹，全是画面，可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春天独有的温度和气息。

&#;秋千慵困解罗衣&#;这句特别生动。踏了一天的青、荡了半天的秋千，浑身都酥了，进门就想瘫在榻上。这种慵懒不是无聊的慵懒，而是玩痛快了之后的满足感。春天给了她一整天的好风景，她用尽了一整天的好体力来回报。

一个人的春游和两只燕子的归巢，放在同一个画面里，安宁极了。

—【】—

天涯也有江南信。梅破知春近。

夜阑风细得香迟。不道晓来开遍、向南枝。

玉台弄粉花应妒。飘到眉心住。

平生个里愿杯深。去国十年老尽、少年心。

——宋·黄庭坚《虞美人·宜州见梅作》

没想到天涯海角也能收到江南的消息。什么消息？梅花开了。花苞裂开一道缝，春天就在缝里面。

夜深了，风很细，花香传得慢，迟迟才飘到鼻端。他还以为只开了几朵，没想到早上起来一看，南面的枝条上已经开满了。

他想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。南朝的寿阳公主在含章殿前午睡，一朵梅花飘落在她的额头上，怎么也擦不掉，留下了一个梅花印记。此后宫中女子纷纷效仿，在眉心点一朵梅花妆。黄庭坚说：这梅花飘到眉心上去了，连对镜梳妆的美人都该嫉妒吧。

可最后两句忽然沉了下来。他说：我这辈子只想对着花多喝几杯酒。可离开故乡已经十年了，少年时代的那颗心，被这十年磨得什么都不剩了。

黄庭坚写这首词的时候被贬到宜州，在今天的广西境内，距离他的故乡江西修水几千里路。十年流放，从黔州到戎州再到宜州，越贬越远，越贬越荒凉。他年轻时以诗文名动天下，与苏轼并称&#;苏黄&#;，开创了江西诗派。可再大的才名也挡不住政治的碾压，元祐党争之后，新党上台，苏轼一系的人全部被清洗，黄庭坚首当其冲。

“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”，这九个字是一个人大半生的总结。十年的时间能做什么？能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能把&#;我辈岂是蓬蒿人&#;的豪情变成&#;但愿杯深&#;的卑微心愿。

天涯的梅花开得再好，终究不是故乡的梅。他闻着花香，喝着酒，心里想的是回不去的家和找不回的青春。

—【】—

小雨纤纤风细细，万家杨柳青烟里。

恋树湿花飞不起，愁无比，和春付与东流水。

九十光阴能有几？金龟解尽留无计。

寄语东阳沽酒市，拼一醉，而今乐事他年泪。

——宋·朱服《渔家傲·小雨纤纤风细细》

细细的小雨，细细的风。千家万户的杨柳笼在青烟一样的雨雾里，远远近近一片模糊的绿。

雨打湿了花瓣，花贴在树枝上飞不起来。它想飞，风也在吹，可湿漉漉的身子太沉了，挣了几下又落回枝头。这种飞不起来的无奈，让人看着发愁。朱服说：这些愁连同整个春天，一起交给东流的水带走算了。

可他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更扎心的话。春天一共才九十天，能过几回呢？腰上的金龟袋解下来换酒喝，全部换光了也留不住这些日子。

“金龟解尽留无计”，金龟是唐宋官员佩戴的饰物，代表功名和俸禄。把金龟解下来去换酒，意思是连功名利禄都不要了，只求多留住一天的春光。可即便如此，春天还是要走的。

最后三句是整首词最厉害的地方。他对卖酒的人说：给我打酒来，今天我要拼一个大醉。因为&#;而今乐事他年泪&#;，现在觉得快乐的事情，将来回忆起来都是眼泪。

这句话冷到了骨头里。它说的不只是春天会过去，而是一切快乐都会过去。你今天笑着喝的这杯酒，明天想起来就是伤心的。你今天看的这场花，明年再也看不到一模一样的了。快乐的本质就是一场预支的悲伤，它在发生的同时就已经在消逝。

朱服是北宋时期的官员，生平资料不多，但凭这一首词足以留名。他把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用极其优美的语言说了出来：趁现在还能乐，赶紧乐吧。因为所有的现在，都将变成回不去的从前。

可这话反过来想也是一种鼓励：既然知道今天的欢乐终将成为明天的泪水，那就更不应该辜负今天。花湿了，春要走了，酒还在，就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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